时间:2026-06-07 00:15:16阅读量:
第九章 理性的本义
一步一步的论述,始终无法离开理性的概念和命题。但理性究竟是什么,却似乎依然是一个谜。就像不久前和一个经商的朋友聊天,他说到,现在的消费者越来越理性了。我在两眼一亮之际,很想问他,他说的理性到底是什么含义。但出于怕为难他的考虑,我终于没有问出口。而且在我主张理性实践的同时,同样的问题,也有不少人问过我。
大概能理解。他指的是消费者不再像以前那么随意、任性,在消费时越来越会做一些考虑和算计。这背后映射着民众消费意识和理念的变化。同时也意味市场特性和商业环境的某些变化。
考虑和算计,似乎确实触及到了理性的一些本义。但如果这是理性的全部和真正本义的话,那么人类将面临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不是希望,而是绝望;不是幸福,而是无尽的艰难和灾难。而在不小的程度上,这就是今天的中国社会。
那么,本书在最后将尽可能伸张一下理性的本义,直接揭开这个谜底——
理性的本义就是,求真和求善。
一 已知和未知
大自然给了人类理性,让人类有能力去认识自然,向自然立法,逼着自然吐出它的奥秘,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人类满足某些特定的目的,而是人类存在的一个本质性所在。它不光是人类的目的,更是自然的目的。这就是康德的“自然向人生成”的伟大论断。
而即便几千年前,那些伟大的哲人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古希腊的赫拉克里特认为,这个有秩序的宇宙(科斯摩斯)对万物都是相同的,它既不是神也不是人所创造的,它过去、现在和将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按一定尺度燃烧,一定尺度熄灭。这就是“永恒的火”。赫拉克利特把事物运动变化所遵循的不变的秩序或规律称之为“逻各斯”。逻各斯,即道、规律、理性。赫拉克里特直接把理性视为万事万物的规律。
以芝诺为创始人的斯多葛派则认为,世界理性决定事物的发展变化。所谓“世界理性”,就是神性,它是世界的主宰,个人只不过是神的整体中的一分子。他们对自然有着极度的崇敬。所以也就对淳朴抱有最大的热爱。芝诺说,美是纯朴之花。他还说,我们生活的目标,就是使生活合乎于自然规律。
德谟克利特则把感性认识称作“暧昧的认识”,把理性认识称为“真理的认识”。而所谓的真理的认识,即对世间万事万物必然性和客观规律的认识。
到了柏拉图,他指出理性的本义是“求真”,已经更为明确。柏拉图极度推崇理性,他把人的情感和欲念视为“人性中最卑劣的成分”,而只有理性,才是通往神性和真理,即理念的唯一途径。为了进一步揭示理性的运作原理,他制定了他的辩证法,但诚如黑格尔所言,“他的辩证法与那种观念型混乱的诡辩派的辩证法不同,而是在纯概念中运动的辩证法,是逻辑理念的运动。”于是更进一步,他认为理性是灵魂中的最高部份,而逻辑力量是灵魂的最高属性。
相比柏拉图,理性,在亚里士多德眼里,又有了新的具体含义。在认识论上,理性当然包含着亚里士多德所创建的形式逻辑,即通过逻辑思考问题的特性。同时,在人性论上,亚里士多德把理性视为人的本性,即人区别于其他万事万物尤其是其他动物的本质性所在,尤以及区别于人性中非理性成分的所在,比如欲望和激情。所以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的动物。亚里士多德藉此构建了他的道德伦理学,人们选择过理性的生活,即是选择过有德性的生活。而所谓的“善”,就是合乎德性的生活。过这种生活就叫幸福,即至善。于是,幸福,就是多去实践理性活动。由此可见,理性活动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理性作为一种理论的活动,其结果,就是理智的德性。另一方面,理性活动表现在实践上,就是理性对人的行为的控制,其结果是道德的德性。当然,理性本身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不断发展的。正是理性,让人们知道了对错、是非、好坏、善恶。而在形而上学上,理性,是世界万物的第一推动者,是世界万物的统领者。亚里士多德将其称为“理性神”。
而到康德这里,一切就更加清晰。理性不是别的,就是种种必然性。人向自然立法,逼着自然一点点吐出它的奥秘,这是求真;人向自己立法,逼着自己一点点吐出它的奥秘,这是求善。前者我们称为自然法则,后者我们称为自由法则。前者我们称之为知识,后者我们称之为道德。我们把自己的存在称为谬误的此岸,我们把知识和道德称为真理的彼岸。理性是我们每个人的摆渡者。
那么,这就意味着,理性的本义已经不光是求真,同时亦是求善。求真就意味着求善。只不过当我们把目光只投向自身之外的自然时,是求真,而当我们把目光再转向人类自身,转向这个更大的自然的成份时,我们则是在求善。
所以培根说,要追求真,认识真,更要依赖真,这是人性中的最高品德。而求真知,做正事,是人类全部责任的概括。
真,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必然性;善也不是别的,也只不过是必然性。在必然性的宇宙里,我们微渺不堪。
当我们理性败坏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们别的,只是对必然性的远离和背叛,这就是虚假和邪恶。而谬误是它们的共同表现。
而由虚假和邪恶交织的世界,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黑暗。我们在黑暗中的处境,我们则习惯性地称之为艰难。
但是什么造成了谬误,造成了虚假和邪恶? 不是别的,正是未知和无知。这正是世间艰难的大原理。造成世上一切艰难的根源,不是别的,正是未知和无知。
无知和未知导致心灵无序。当心灵进入无序,只能和求真求善的路渐行渐远。心灵将完全受到种种现象的“现实必然”支配。心灵的混沌只能恶性循环,并走向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对已知的无知,这里就不用再多谈了。它们正是我们在理性实践意义上的非理性和反理性的全部所在。这里需要重点谈一下的是对未知的无知。
求真求善是切实的,但必然性往往是神秘的,真和善往往是高超的,我们很多时候没那么容易把握。“人定胜天”的豪迈精神之所以日渐虚假,还在于它掩饰了人类本身渺小和无知的事实。面对未知,必然带来我们的迷惘。正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而作为真和善的必然性本身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不能不长久地与许多非明晰的因素相伴随。永远明确,永远预定,永远在已知的轨道上打转,就构不成深刻意义上的世界和人生,而且本身就是一种无知和自负的表现。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求真求善的存在本质存在错误,恰恰说明已知的珍贵。对未知领地的闯入,是发展与探索。理性需要直闯未知领域,但收获的是飞鸟的和鸣,还是额头的碰伤,都有可能。
其实,人类如果没有已知,便无所谓未知。就好像没有光明,便无所谓黑暗。没有蒙昧,便无所谓文明。可见,是理性自身划出了已知与未知的领地。但这种划分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极为宝贵的。这里便出现了理性与非理性的微妙关系。向未知领域进发的热忱和可能,都是人类发展至今所积聚的理性能力的产物,因此,是理性能力带来了非理性现象。人类理性的最高贵品格就在于它的永不止息的掘发性,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出现的非理性现象正是人类理性能力的侧面验证。所以苏格拉底说,自己知道的越多,自己越无知。并不是真的越无知,而是开发了的理性需要进一步开发的欲求随之加大。因为随之要解决的问题更多更大更复杂了。
于是,这样一幅图景就出现了。已知,是有限的探索的基地;未知,是无限的探索的领域。已知,是探照灯;未知,是漆黑地。
理性的探照灯照耀非理性的漆黑地,在已知碰触未知的时候,多数情况下会产生举棋不定、不知可否和左右为难。这就是两难。人世间的两难充斥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实然的世界。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解决它,需要每个人理性的进一步延伸和发展。
交给任何因未知而导致的两难一个容易的解决方案,一定是肤浅的。或者说,交给任何两难一个肤浅的解决方案,一定是容易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将一定也是价值极其有限的。两难的境地,其实恰恰是深入到问题内核时的一种必然状态。就像水火相遇,并不就是水扑灭了火只剩下水,火烧干了水,只剩下火。一个全新的形态,气,产生了。不是这种两难,出现不了发动机,继而出现不了动力,出现不了汽车、飞机、轮船。人的精神世界也一样。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一切精神能量的大发挥,总是产生在裂变和爆炸之中,总是产生在对常规空间的拓伸和突破之中,总是产生在对未曾知晓的领域的挺近之中。
这种从已知向未知的挺进,就是挖掘和创造。而就律师职业而言,尤其是辩护,最大的魅力正在这里。而对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同一个道理。
大道如斯。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我在湖北石首市一个临江的小镇办案。时值深夜,在湖北石首市的那个镇子上,由当事人陪同,我和当事人在江边游走和交谈。小镇临江而在,僻居一隅。夜已经很深了,除了江面上“嘟嘟嘟”的货船声,几近万籁俱寂。灯光是没有的,连夜航的货船都没有亮灯,只有月光。我们走在岸边堤坝上,贴近江水,能感受到江水散发着的清凉。于是我想,人类的前进其实就如夜行,而照亮我们前进之路的,不就是那些斑斑点点的黑暗之光吗。
我们不指望自己能成为太阳,但完全可以努力,让自己成为洒落在江面和行道上那轻柔却足可以辨识前路的月光。
那月光轻柔,就像我们在求真求善之路上的三言两语的呢喃。
可是,漆黑无边,那轻柔月光足以让我们前行,而理性艰难,但其实真正能解决它的,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一个三言两语的支点。人类一思考,上帝并未发笑,而是无时无刻不在细心呵护人类的思考。
二 有条件的和无条件的
在求真求善的理性实践之路上,我们必然要遇到的,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对概念,就是有条件的和无条件的。
生活中,我们往往将它们换成这样一对概念:可以的和必须的。当我们依照那些有条件的意志指令去行为,这些指令被称为假言命令;当我们依照那些无条件的意志指令去行为,这些指令被称为定言命令;前者是相对的,后者是绝对的。前者常常要求我们去搞清前提,后者则直接形成原则。前者对应着可能性,后者对应着必然性。而只有后者,我们才称之为绝对的善,即道德律令。一个人身上无条件的原则的综合,就形成一个人的本质。
我们往往在有条件和无条件中迷失、混淆、甚至颠倒。不是常常将有条件的视为无条件的,就是常常将无条件的视为有条件的。我们看多了种种为了逃避责任、义务而通过设置条件试图取消、对抗义务命令的情形;我们也看惯了种种通过取消条件而试图对他人强加道德责任的情形。这都是对理性实践的背叛。
有条件,是因果必然的全盘支配;无条件,则是对因果必然的完全摆脱。有条件,指向功利;无条件,指向信念。所以,托尔斯泰曾说:如果“善”有原因,它不再是善;如果“善”有它的结果,那也不能称为“善”,“善”是超乎因果联系的东西。但我们从来都不会被因果必然全盘支配,所以我们才不叫物,而是叫人;也不能对因果必然完全摆脱,所以我们叫人,而不是叫神。所谓的人,不过是傲然于物,又敬畏于神前的一群生灵。
但那些有着极高人格构建的人,几乎可以不用敬畏神,因为他自己已经近神,我们称之为神圣的人;而那些人格构建几乎没有的人,也没有资格傲视物,我们称之为畜生。可见,在物和神之间,必然出现各种人品、人格等级。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区别正在这里。
认为绝对不存在无条件的意志指令的人,其实就是否定信念的人,并走向虚无主义。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虚无的人。过于沉溺于因果不能自拔的人,我们常称为俗人。很多以俗人自嘲的人,其实就是想含蓄表达自己对因果必然的臣服,和对超越因果的否定,即受支配于现象、现实。佛教将现实、现象世界称为红尘。
康德说的很清楚,只有自由意志能够摆脱因果必然,因此,否定对因果的超越,其实根本上就是在否定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又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所以一个人群,一个社会,都按照种种条件行为,而不是遵从自由意志存在,则意味着善的消亡。
在现象界,我们必然受支配于因果,把这些有条件的一一认清,则需要科学精神,从而摆脱基于盲目的信念的迷信;而在本质领域,我们必然超越于因果,把这些无条件的死死守护,需要信仰精神,从而留住生命的尊严。最糟糕的,莫过于现象和本质的混淆,有条件和无条件的颠倒。
厘清它,扶正它,那么,这也正是理性的本义。人的一生不过是活在这一对概念中。
因此,进一步来说,理性的本义,不过就是人的文化性和道德性,尊严的高贵性,或者说高贵的尊严性。而它们均来自一个人心灵所能达到的神圣性。它们对应着一个人的灵魂的底色。
而基于这种心灵所能达到的神圣性所具体展示出来的种种观念,便是理念。也就是人格。
是的,只有它才有资格叫作理念。
一个女同事和我聊天时,向我吐露她多年来最大的一个困惑: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是确定的?或者说不变的和绝对的?还是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统一标准的?
这个问题很要命。但熟悉西方哲学的人都会知道,这两者分别对应着独断论和怀疑论。独断论者认为,一切的东西都是确定无疑的,没有真正的变化和相对,那些看起来变化的和不确定的,其实都是确定的。都是通过确定分析和推断出来的。这个推出万事万物的东西,就是绝对真理。比如托马斯-阿奎那认为:“一切真理都来自上帝”,“上帝本身不仅是真理,而且还是最高的第一真理”(《真理论》)。又好比汉代董仲舒所说,此所谓“道之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汉书-董仲舒传》)。
而怀疑论者则相反,认为,一切都是变化、变易、不确定的。怀疑论不承认任何标准。一切标准都是胡扯的。进一步而言,是非可疑,善恶可疑,天命可疑,神仙可疑,时间可疑,一切可疑,包括人活着。怀疑论走到底,就是虚无主义。虚无主义者是悲观厌世的。记得好像是《死神来了》这部美国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生命,真荒谬。
我曾认真观察过,中国人基本上都是怀疑论者。只不过都是肤浅的怀疑论者,远远走不到怀疑主义这个层面。在简单的怀疑后,很快就走向了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他们会用虚伪代替虚无,或者用放任和放纵掩盖虚无。
西方思想史上独断论和怀疑论干了无数年,直到以德国的思想家莱布尼茨和英国的思想家休谟为代表干到了白热化。休漠甚至怀疑自然科学。但是他的怀疑似乎又有着充分的,驳不倒的理据。有人讽刺休漠,你什么都怀疑,为什么吃馒头,不吃石头啊。馒头能吃,石头不能吃你也怀疑啊。休漠说,我就不吃石头,但你们有本事说我的怀疑的理由是错的啊?休漠一边信誓旦旦,一边其实也耍起了无赖。而无赖,是怀疑论者的一个必然。如果我和休漠在同一时代,我会让休漠从二十楼跳下去,并告诉他可以坚定怀疑自己还安然无恙。休漠对怀疑的依据的系统阐述,见之于他的名著《人性论》。
最终等到哲学家康德的出现,这个问题才得到解决。而且再往后直到今天,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信念康德的。康德把独断论比喻为专制政府,把怀疑论比作游牧民族。并把它们各自的衣服扒的一干二净,直到抽了它们的筋,扒了它们的皮。这就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康德告诉我们,独断也好,怀疑也罢,都可以,但是你先把自己弄干净,否则,你凭什么独断,凭什么怀疑,这就是不同于独断论和怀疑论的批判论。
这个问题涉及到变化和永恒,相对和绝对,涉及到人世间到底有没有真理。涉及到是是非非,好好坏坏,善善恶恶。
其实,我们一直活在种种变化中,一切可变的,都叫现象,而真正支撑我们活着的,正是绝对和永恒。这绝对和永恒就叫法则。自然界的法则叫自然规律,对我们形成知识和真理。人的世界的法则,叫自由规律,对我们形成道德和文化,也会表现为政治和法律,或者宗教。但它们都起源于人的意志。具体落实到一个人的个体,则是人格和信念。而所谓人格和信念,不过是一个人的种种准则和理念。
有绝对的正确和道德,但没有绝对正确和道德的人。因为那是神和上帝的专属。但这并不导向独断主义和专制主义,也不导向怀疑主义和虚无主义,而是明确了人实存状态的一个重要之处:人要让自己尽量摆脱物,这就是无畏之心;人要尽量趋向神圣,这就是敬畏之心。同时,现象中的人与人有差别,有高低之分,而高低的标准正在这里。即人格的高低。人格的高低,就是一个人怀抱的准则或原则的高低。
你无法有神和上帝的慧眼,所以请慎重对待你的准则和原则。它们决定了你,它们就是你。你并不是被什么现实现象决定。被现实现象决定的,叫无奈。它正是你丧失自己的时候。
一个社会的腐烂与否,正在于是摆正了这一区分,还是混淆、颠倒甚至抹杀了这一区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正义。但哪怕一个社会是腐烂透顶的,其背后是非对错好坏善恶的原理,却从未变过,也从未坏过。
就像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每个人都是那么几十年,最多上百年,历尽沧桑也不过浮光掠影,也不管他或她一辈子面临无穷无尽的人和事的具体观念如何,有几多分量,但道德性和文化性,其实也就是人格性永恒。人最终都是向着这种东西而活。只不过,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明白。
变的,不确定的,永远都是现象;而,不变和永恒的,是背后那些客观的原理。一点一滴地越来越多地按真正原理活,这正是——理性实践。
只有人,有资格同时存在于现象和原理两个领域里。所以我们说,人既是动物,又是神,既是天使,又是魔鬼。
但重要的不在于这里,而在于,你是离动物更近呢,还是离神更近呢?你百分之多少是天使呢,而又百分之多少是魔鬼?
三 人性和必然性
和湖北一个中医朋友常常会通过手机展开“人性探究”的聊天。不知什么时候,受他影响,得不断涉及“人性”这一概念了。而“人性”这个概念我以前抗拒使用。因为人性这个概念一直被误解乱用。而且人性本身是虚无的。无所谓人性,有所谓人格。人性,正确的用法,其实,是指人的人格性。
绝大多数人不知人性为何物却张口闭口人性的时候,部分人对人性这一概念做了严重的误解和曲解。不少人将其等同于人的生物、动物性,也就是感性欲望性。从而把人性和黑暗、残酷、丑陋等形容词联系起来,甚至划上等号。这真是大错特错。
人性这个词可以用,但只能指人的理性本质。因此,人性应该是一个光亮、美丽的概念,而不是反过来。那么,在人性概念的逻辑链条下,再一次申明一下理性的本义。
如果说人性是感性欲望性,生物动物性的话,到是很好理解。说白了,就是种种基于肉体刺激的感性需求和欲望冲动,但如果说,人性的本质其实是理性的话,很多人便一直迷茫于“理性到底是什么?”
理性到底是什么?其实,所谓理性,正是必然性。自然界的必然性,叫做规律、知识、真理,它是人面向外界自然界所获取的;而人的意志的必然性,叫文化、道德、人格,它是人面向人类自身所获取的。前者为之真理追求;后者谓之道德追求。于是,理性不过是求真和求善。这就与前面所述又融汇到了一起。
而在求真和求善之间,正是审美架起了桥梁。审美,是这两个必然性的衍生物,不是理性的这两个必然性之外的第三个必然性。理性除了这两个必然性,再也没有其他的必然性。这就是人。
清醒地活,活在必然性和宿命里。这是我在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却是我对人性这一阐述的总结。就像我在一篇随笔文章里谈及到“活着的累”和情与爱时吐露的那样:
实际上不只是你们累,太多人都累。但不累的原因,却只能在自己。我们原不该有那么多情和爱的累。情和爱恰是我们对价值虚无的最有力抗击。是我们生命和灵魂的归宿。
守护好那一份温暖,那一份信任,那一份相许,那一份相拥,那一份含情脉脉,那一份深沉而深情的对视,那一份渴望,那一份相望。哪怕是一刻,也是永恒。
除此之外,我们再也没有什么能抵抗虚无了,再也没有什么办法能确认存在了。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不累了。
累,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合,但独独不应该发生在情与爱上。发生了,站起来,轻轻抚去。
可是如何才能站起来,才能轻抚去,说白了,需要的不过一丁点的勇气。存在不是别的,只是勇气;情和爱也不是别的,只是勇气。不累更不是别的,也只是勇气。
没有没有理由的喜欢,情和爱。清醒地活,活在必然性和宿命里。而能抵达它们的,也只有勇气。
——拙文:《我们原不该有那么多情和爱的累:写给一对朋友夫妻——<且听峰声:让我们直面价值虚无>》
这篇小文对有些读者触动颇深,他们说不上为什么被触动,只是一种深刻的被触动感。其实原因在于,看似在谈人间情爱,实际上,我将笔端触到人性本身。触到存在与虚无的命题。
人性,正和存在与虚无直接相关。不妨进一步阐述一下个中原理。
清醒地活,活在必然性和宿命里。其实,指的就是求真和求善的存在真谛。我们的必然性和宿命,正是真理知识和道德文化。
所以,很多人有个误区,就是太看中人的感性欲望性,甚至把它视作人性本身。感性欲望确实是人的一部分存在,我们一些时候的行为是受它支配,但它不是我们的追求。不少感性欲望毫无意义,毫无文化道德价值。比如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对其本身无需评价。但一个人如果只知道满足这些生物性需求而存在,我们便会称之为纯然一个生物。可以说,每一种欲望及受其支配的背后,我们都可以找到无数的相对应的贬义上的形容词。比如食欲、色欲背后,可能会对应酒囊饭袋、声色犬马;财富、权力、名誉欲背后,很可能就会对应贪婪、虚荣或虚伪。不管是低级欲望,还是高级欲望。只不过,高级欲望背后已经有了文化道德意义。财富、权力、名誉欲并不是应该予以一概否定的。
感性欲望是人的需求,需要满足。但我们万不可被它欺骗了。一个完全被各种欲望,而不是理知支配的人,将是极其渺小、不堪入目的。等于没存在。一直在虚无中。而有些欲望,甚至摆脱了动物性,比如所谓的高级欲望,比如求知欲、名誉欲,与这些生物性欲望不同,但之所以不同,正是因为背后它们偷偷被理性渗入。只是它被“欲望”冒名顶替而已。人们习惯于用“欲望”一次来涵盖人心的一切。
所以,不要被“人性其实可以很黑暗、肮脏” 误导,两码事。应该反过来说,人性可以很光亮、美好,而这才是人本性地追求的。没有人去追求黑暗、肮脏。如果黑暗、肮脏体现为一种欲念,看似成了追求,一定是被逼的。也就是说,黑暗、肮脏的并不是人性本身,而是人性在存在过程中可能产生的被压抑和被逼迫状态。属于迷途状态。人性中那些所谓可以很黑暗、肮脏的存在,无需动用自由意志,所以从来都不是追求。它只是一种存在,并时刻受外在环境影响。
这一被压抑和被逼迫状态的原因,可能来自外在环境,也可能来自自身。来自外在的,我们每个人大体上都产生趋同;来自自身的,正是一个人的素质、品格、心智、灵魂底色的不同。前者意义上,成为人格的社会性;后者意义上,成为人格的个体性。前者形成同流合污,后者则形成傲然站立。而从一个人的存在意义而言,后者才是根本。所以哲学家康德说,一个人的卑劣往往来自于外在环境,而一个人的伟大,却只能来源于他自己。人,正是在同外在环境依赖又对抗的过程中,才彰显自身存在的。
总而言之,我们看到,文化道德性,才是人的本质,也就是人性本身。而所谓的文化道德性,正是人的意志的必然性。人因为文化道德性,才存在,才不虚无。这就叫意义。但人的意志的必然性如何体现呢?
正像作为知识的自然界的必然性被我们陆续发现,从未知走向了已知,成为真理,人的意志的必然性,也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中被陆续发现,成为道德品质。它总是体现在你需要动用勇气之际。
勇气,就像宇宙中无数相互围绕的星球,让自己在自身轨道上旋转,而不因消失而产生撞击归于毁灭的那股力。
这股力,这勇气,正是自由意志的规律,即自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