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文集logo

刘峰律师:18613049494
您现在的位置: 首页 >> 律师文章 >> 正文

刘峰律师《理性与艰难》一书第八章:凌厉之花

时间:2026-06-07 00:14:15阅读量:

第八章 凌厉之花

累与烦

并不是只有我的这位朋友有这种感慨,我们从身边人口中最多听到的感慨就是累。累,是探究现代人尤其是中国人的一个重要的命题。而且可以非常深刻。

现代哲学上有一个流派,和这一命题有着相似之处,这就是以海德格尔为主要创始人的存在主义。存在主义,不是以“累”,而是以“烦”作为切入点,并进而为了解决“烦”的问题构建了一整套哲学体系。

海德格尔在半部残著《存在与时间》中第一次提出了存在主义这一称谓,并促使存在主义理论系统化、明确化。对于“人是如何存在”的问题,他指出: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的是“虚无”,孤独无依,永远陷于烦恼痛苦之中。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人同他的自下而上条件相脱节,面对着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即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人永远只能忧虑和恐惧。正是忧虑和恐惧,才揭示人的真实存在。人有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的自由,忧虑、恐惧使人通向存在,只有存在,才谈得上自我选择的自由,它与光明和快乐相联系。

海德格尔指出的人的“烦、烦恼”,其实指的就是虚无感。或者说对虚无的忧虑感、恐惧感。并把这一“烦”视为人的存在本质。但在我们看来,“烦”分明只是一种存在现象,而不是本质。所以存在主义的这一主张,背后隐含着“存在先于本质”这一形而上学的视角和论调,并为存在主义的集大成者萨特所提出。这种形而上学同西方传统的形而上学有着本质的不同。传统的形而上学一般给“本质”赋予了普遍的、抽象的以及形式的特征,而且一般认为在时间上来说,本质先于存在。

但存在主义认为,本质先于存在不是一种绝对的、普遍的规定,它只适用于物,而不适用于人。人的存在先于他的本质,其意思就是说他必须先存在,然后才创造他自己。但是存在并不创造他,他是在存在的过程中创造他自己的。萨特说,“说存在先于本质,这里是指什么呢?它的意思是:首先是人存在、出现、登场,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按照存在主义者的看法,如果人是不能下定义的,那是因为在最初他什么也不是,只是到后来他才是某种样子的人,而且是他本人把自己造成了他所要造成的那样的人……人不仅是他想把自己造成那样的人,而且也是当他冲入存在以后,决心把自己造成那样的人。人,除了他把自己所造成的那个样子以外,什么也不是。”可见,人的本质是人自己通过自己的选择而创造的,不是给定的。萨特的这一段话也更有助于我们理解存在主义之“存在”的涵义。

也就是说,人的本质,是人对自己的存在创造创立的。人的本质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作品。

存在是偶然的、荒诞的。对于人来说,人首先存在着,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去决定自己的本质。所以,人有绝对的自由,人的存在同人的选择以及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是分不开的。

萨特指出,人的自由是绝对的,因为人生活在一个孤立无援的世界上,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上帝、科学、理性、道德等对人都不相干,也就是说,它们都不能告诉我们生活的真理、生活的方式,同时,它们对人也没有任何的控制和约束的作用。正因为如此,人有绝对的自由。

 

存在主义认识到,人的自由表现在选择和行动两个方面。只有通过自己所选择的行动,人才能认识到自由,因为人的本质是由自己所选择的行动来决定的。

个人的自由首先表现在他认识到由于受传统文化和习俗的束缚而缺乏自由,因此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认识选择的重要性,并按照自己的选择去行动和承担生活的责任。

在存在主义者看来,人生活在一个与自己对立的、失望的世界之中,人在世界上的地位是不确定的。绝对自由的人也是烦恼和无所依靠的孤独者。人虽然有选择的自由,但他面对的未来的生活却是混沌而没有目标的。他只是盲目地走向未来,他只知道人生的真实的终结就是死亡。死亡作为人生的最后归宿,对于个人的存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所以存在主义最终导致彻底的悲观主义。

存在主义的这些主张看起来很好,但实际上很成问题,即把人只视为了现象中的存在,完全否定了康德关于普遍必然性的先验客观法则,而自建一套原理。存在主义从现象反推本质,实际上,就忽略了自由意志的必然性。即自律。

人靠选择来确立自己没有错,但是人靠什么来选择呢?存在主义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如果不是靠理性,而是靠外在的现象,靠人的种种主观感受和欲求来“选择”自己,实际上这并不是选择,而是“被决定”。所以存在主义虽然曾因直接触及了现代人的种种经验感受而红极一时,但因为根子上是错误的,所以早已是强弩之末。

存在主义那些正确的言论,最终不过是一些空话。而那些有实质内容的言论,却都是错误的。存在主义,其实把自由从康德的已经厘清的自由的必然性和自由的现实性那里,即自律和自由感那里,直接倒退回了自由的任意性。

什么是人的存在?人因为什么而存在?康德早就清晰地指出,不过是人格。什么是人格,不过是人的行为准则。这些准则构成理念,也就成了人的本质。

人的本质,不能从现象中的感受反推出来,不能通过那些“烦恼”还是“惬意”反推出来。恰恰相反,只能通过理性根据逻辑必然性跨越现象推理出来。人在现象中的一切虽然可以传达着本质,却没有本质的来源。

人是按照自己的道理存在的,那些道理,才是一个人的本质。这些道理就是由理性产生的观念,即理念,并表现为道德观念和信仰。因此,看一个人是什么本质,就看他的观念和准则,或理念就行了。形成这些理念的,也表现为存在主义者所说的选择,但这一选择的本质,是判断

一些人所说的“累”,其实和存在主义者所说的“烦”有很大的相通性。但他们没有像存在主义者那样去刨根问底。这个累,当然不是指身体的疲倦,而是指精神的疲倦,即心累。他们只说自己累,只觉得自己累,可是有没有想过因为什么而累,又为何而累。累,是有所指的,而不是一个暧昧不清的感受。

或者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该不该累?或者说有没有资格喊累?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累,需要理由。他们没有正视这个理由,一旦正视了,也就不累了。这就叫境界或状态。

现实中的世俗男女,全部的累,都是来自功利欲望的没有满足,或者说,被功利欲望支配的产物。更生活化一点来说,比如说没钱,穷,没地位,没尊严,压力大。累,其实正是理性功能受压抑状态。而压抑人的理性功能的,正是种种来自感性经验的欲望。

但如果他们没有正视这个问题,他们会反驳说,累就是累,累是真实感觉,有什么该不该累,有没有资格累一说?那么,这就说明她根本无法正视。他们的“真实感觉”的累,将不会因此被揭去面纱触及到了原形而消失。

严格意义上来说,对人的存在而言,感觉从来没有真实过。真实的只有那些客观的法则和规律,这刚好也就是存在主义的误区。

累,恰恰说明这个人的人格本体不是一个刚劲坚固的所在,早已涣散成泥,孱弱不堪。但凡生活中整天叫嚷累的人,八成都是烂泥。累,不过是对生活的抱怨,但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每个人都会感觉到累,但有人格、有德性者,会很容易收纳自己的累的感受。

一个灵魂丰满的人,不管面临多少艰难,都不会“真实感觉”到什么多累。相反,担子越重,困难越多,艰难越大,越感到精神抖擞,心灵强健。而这才是真正的存在感。

人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感受自身精神力量的过程。也就是人格力量的过程。康德把它称为人的文化道德性。

 

悬崖精神

有意思的是,当这些人把现实生存处境比喻成置身悬崖绝壁,我却发现到又涉及到一个十分重要的命题:悬崖精神。

2015年的下半年,我受四川一个同行的邀请,前往云贵川地区办理一个案件。在从云南丽江驾车前往四川攀枝花、西昌的途中,一路上山道崎岖,悬崖峭壁林立。悬崖,一面是壁立千仞,一面是万丈深渊。我一边流连,一边啧啧赞叹。金沙水拍云崖暖。尤其是当我们行使在气势恢宏的金沙江畔,看到万丈深渊里是一道奔腾,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撼,朋友停下了车,为我在险象环生的江畔悬崖边拍照留念。

发出赞叹的是我,同行却似乎很无动于衷。他就生活在这里。我问他如何看待悬崖绝壁,他回我说,很讨厌,很厌烦,看来看去就是那样。悬崖峭壁给他带来的是麻烦、枯燥、封闭、压抑和绝望,他所向往的,是一马平川的开阔。我知道他渴望驰骋。但他也若有所思地留意着我,会不会突然道出什么令他有所收获的悬崖峭壁的奥秘。

我看到的是险象、绝境和艰难,但我更看到其背后的崇高。我看到人的意志力突然在这一感官冲击下分外勃发,我也看到了我一直以来思考的理性实践的理念与它存在某些重要的关联。悬崖,让我想到了我们种种现实生态。

悬崖,在象征的世界里,意味着万般险恶,进退不能,绝境。悬崖是可怕的,一不小心便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如果不能避免,便也只能万般谨慎,战战兢兢,但同时,也在为随时可能的坠落做着心理准备。悬崖是陡峭,更是艰难。悬崖是理性的严峻。必然性是陡峭的。它无时无刻不在要求着我们的心智能力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

如果我们置身悬崖,我们的出路只能是攀登,而无法畅快轻松通行。我们驾车行驶的狭窄而弯曲的道路就是在悬崖边上,虽不平坦,但那已是道路。除了让人确实有些胆战心惊外,并无通行大碍。慢一点,谨慎一点就是。但在悬崖边的道路上行走,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置身悬崖,而是在悬崖之上,悬崖之外。真正意义上的置身悬崖,是在壁立上的行走,即攀爬。悬崖上的攀爬,靠的是格外的付出和坚持。格外的生机渺小和绝望笼罩。悬崖,是对体力、毅力、耐力、念力的超常要求和考验。悬崖是对绝望的直面和对希望的执着。如果你不敢面对绝望了,也就意味着不再有希望了。直接松手、闭眼、坠落。

悬崖是纯粹。它打掉你一切的自负自大和任性。它要求你保持极致的冷静,它绝然蔑视你的万般脾性。让你尽可以去怒吼,去咆哮,但于事无济,增加不了任何一点让你生的机会。面对悬崖,你连抱怨、叹息和咆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只能是一点一滴的不断攀爬。除了不坠落,和点点滴滴的攀爬的叠加,悬崖让你的其他一切念头都是妄念。悬崖连痛苦的感受都不允许你有。更别提舒适和享受。悬崖不和你讲感受。悬崖是冰冷,不是热度。悬崖是舔着刀疤的生存,不是对伤痕的怜惜和楚楚可怜。刀疤的伤痕,正血流汩汩。这又是对温情主义的彻底嘲弄。置身悬崖,你会发现,危险永远都没有过去,危险永远都只是刚刚开始。

悬崖颠覆了一切你想象中的常态。而将颠覆后的非常态,以常态生硬地展现给你。这时对你的神经最为构成极致刺激的,是在“坦途”上轻快畅行的同类。因为你的攀爬正是为了走进那些所谓的坦途。他们怎么那么好命,不像我一样置身悬崖? “坦途”上的人们正在高声放歌,无谓深渊,这无疑会让你可能不断对自己产生怀疑。超越,是否必须?超越,又是否真的具有意义?他们还在嘲笑你,看那个人的处境,有多可怕又有多可怜!人与人,真是同命又不同命。然后你是该愤怒,抱怨,羡慕,还是悲叹?悬崖,让你孤立无援。悬崖是黑暗无边。和悬崖相伴的是绝望和深渊。但悬崖恰好正是对深渊的摆脱。悬崖是一条道,一条试图走出深渊之道。是一点光,一点随时可能被谷间阴风吹灭的光。是一个无论如何尚存的希冀和依托。它是绝望中的希望。

但悬崖上的道,是靠双手和双脚攀爬的道,基本上无道而言。情况稍好一点的,是索道和栈道。但不管是手脚之道,还是索道栈道,这都是开拓之道。高诱注解《淮南子·本经训》时说,栈道,飞阁复道相通。此岸,悬崖绝壁,彼岸。但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危险永远都是没有过去,永远都只是刚刚开始。更不允许有任何轻视,因为悬崖攀爬是一场生与死的博弈。而这场博弈里不接受弱者,更不同情弱者,一切轻视都要付出代价。

悬崖,是艰难中的不止跋涉、不息的意志和生的气息,而绝非危言耸听的叹息。悬崖是犀利的啸声,而不是叹息。真正的大道,永远路途漫漫,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是绝处。

悬崖,不光是一种物像,更是一种精神。一种责任担当意识和开拓创造意识,一种不辞艰辛的跋涉和傲视深渊的勇敢精神。

正是从这里,我将提出悬崖精神的概念。

悬崖精神的含义,指的是严峻性意识。具体而言,是对理性的严峻性意识。我们常常面临种种扭曲和颠倒,并不得不承受它。这一扭曲和颠倒,就是悬崖。悬崖,就是价值虚无的写照。通俗来说,就是道德沦丧的境地。

悬崖精神,就是我们面对价值虚无所应具备的。

但我们不能不考虑功利。功利性是我们存在的一个基础和前提。可以由悬崖精神统摄的功利性严峻指的是对不学无术的木然的严重警惕。摆脱功利性严峻的一个基本前提是术之精湛。一方面对功利性严峻充满抱怨,一方面又不学无术,这不但不是悬崖精神,反而是对悬崖精神的背离。悬崖精神在功利性上要求捍卫科学技术的尊严和在现象界的支配地位。而这主要针对那些抱有误导性文化偏见的存在而言。这才是严峻性意识所主要针对的对象。我们一直生活在文化、价值观的偏见的悬崖里,让我们的科学真理精神举步维艰。

除了纯功利的虚无主义外,误导性文化偏见,更是一个将我们置身于悬崖绝壁的关键因素。这主要体现在文化价值观念上的虚荣心。

中国人实在是一再被虚荣心荼毒。我们很大一部分文化道德的偏见,来自虚荣心。没有什么人比中国人更爱面子。

人类的虚荣心是一个很深刻而又复杂的命题。它深深植根于人的高贵和卑贱意识。

如果说古代社会一个人的高贵与否根本上来自于他的身份地位的话,在今天,一个人的高贵与否完全来自于他的精神。具体而言来自于他的人格,再进一步而言,来自于他的理念。作为理性的观念的理念,又由种种准则构成,因此,一个人的高贵与否完全来自于他的准则。这是我们在前面一再论述过的概念。

但实际上,直到今天,我们都能发现,我们要么在奴性中沉沦,要么在傲慢中涣散。或者在虚伪中自欺。我们离真善美越来越远。但“面子”却永远那么牢靠。中国人的虚荣心,来自于错误的尊严观。邓晓芒教授尤其以阿Q精神作为例子做了解读。他说:

人的尊严的真正基础,是人的始终如一的自由意志能力,即“自律”。

但阿 Q 精神的这两大特点,即外部的相对主义和内心的绝对主义,不论哪一方面都不具有自律的根据,因而都没有达到人的尊严的层次。

相对主义是一种“他律”,是丧失自由意志而对环境无条件的适应;妄自尊大的绝对主义则是“自”而不“律”,即要排除一切普遍适用的规律而崇拜偶然性、屈服于自身的偶然性,“我”在此并非某种一贯的原则,而是一种对他人意志的抽象否定和抹煞。自律是自己表演自己,表演与表演者有内在的一贯性;阿 Q 的“面子”也在表演,但并不呈现出自己,而是向别人也向自己掩盖自己,在自己与表演之间有一个断裂。由于在表演时看不见自己,因而自己一方没有什么可以出来支配表演,表演纯粹是外在的、由外部环境、名分、礼法规范所操纵的一出傀儡戏。这一点,也许只有那些讲究旧式排场礼节的新婚夫妇体验得最真切。他们按老派规矩迎亲、拜堂、敬祖宗、入洞房,机械地忍受长辈和媒婆等的一应调排和同辈青年近乎下流的调侃折腾,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不丢面子。面子的顾虑使人完全成了物,甚至成了他人的玩物,因此面子与人的尊严决不能等同,甚至是相反的,因为尊严唯一地在于人的自由。

——邓晓芒:《灵之舞》

虚荣心,是恶之源泉,这才是我们面临的真正的严峻,是我们现实的艰难。

幸福已很难,道德亦可悲,功利性严峻和价值性严峻,共同构成一个悬崖绝壁,成了我们一个冰冷的现实包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窒息中突围。悬崖精神,是对虚荣心的直面和高度警惕。

 

   簇拥

愿意摆脱深渊的攀崖者,并不只是某一个人。人们是因为自以为有道可循,所以才存在分道扬镳。如果这只有一条道,永远没有分道的前提。只能同舟共济,相互取暖。

在悬崖上,每一个攀爬者的放弃,都是对自己力的消解。每一个攀爬者的坠落,都是对自己心的摧残。所以,在悬崖上,是不会存在分道扬镳的,只有相互注视、鼓励和期待。这就是簇拥。簇拥,不是简单的聚集,而是紧紧围绕,彼此护卫。这是孤寂之外的收获。没有直面悬崖的攀爬,则没有簇拥。

现代人几乎没有簇拥,只有聚集。为热闹聚集,就像街道上发生的某个事故,一定观者如云,但观后散;为宣泄聚集,就像深夜的娱乐场,一定人声鼎沸,但宣后散;为利益聚集,就像林林总总的商业场,得后散。现代人整天一口一个朋友,实际上最没有朋友的就是现代人。就像一句外交术语: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么,谁也别责怪谁不够朋友;谁也别埋怨谁不讲情谊。

所以,我很慎重于提朋友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一些概念。比如说联系地比较多的同行,交流比较多的熟人,有业务关系的当事人,团队成员,家人和亲人。之所以慎重,是因为我无法圈定这个词的含义。提了,不但语义含糊,而且也会混淆是非,常常让听者误解你和某某人的关系。一旦严肃认真起来,现代人谁都不要对自己说出的朋友一词太过自信。一声朋友,太过贵重,而实际上,这一贵重,似乎已逐渐是现代社会的多余。现代社会下,似乎一切都不贵重。除了功利。干脆用功能和角色来称谓吧。我只把簇拥者视为朋友。虽然实际上,准确的意义而言,它叫共行者。它既排除了热闹,又排除了宣泄,也排除了利益,同时,又收纳了热闹、宣泄和利益。它只是意味着在一条道上相遇。这就足以胜过千言万语,跨世情缘。热闹、宣泄、利益,不是它的缘由,而只是它的点缀。

簇拥,不是靠拉拢形成,不是靠强力促成,不是靠手段做成,只有理性和生命力是它的依靠。它甚至不依靠任何外在事物,只出于自发,成于自发。就像花瓣对花蕊的簇拥,不需要花蕊对花瓣的任何表示、信号和许诺,就像万千水滴汇成的江河,一起奔腾,只因它们趋向同处,或共同经过。簇拥者之所以簇拥,就是因为悬崖峭壁是他们共同的生息之基。因为共行,所以簇拥。

簇拥在生活中的典型表现,就是团队。它不是拉郎配,不是苟合,不是利益共同体,而是共同的理念和价值观。他们的行动是一致的,目光是一致的,话语是一致的。心的冰冷和热度的角度是一致的。可以有步伐的不同,可以有节奏的不同,可以有力度的悬差,却断然拒绝各怀鬼胎、各自为事。它是对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天然接受,又是对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天然升华。

功利性的现代社会里,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成为他人的工具,精明的工具理性,又抗拒自身成为他人的工具,只想着把别人作为自己的工具。这简直就是怪胎。这一怪胎下,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便是工具理性的比拼。心眼的比拼。正所谓,万事皆套路。那么,“十亿中国人九亿骗”的中国式谐语,便不再诙谐,而是因富含深层哲理变得极其沉重。尤其当工具理性进一步形象化和数量化为金钱和财富的多少,权力和地位的大小高低,人们尽去追求聚集,而不要指望簇拥。这当然也是因为人们放弃了在悬崖峭壁上的攀爬,转而选择在深渊里热闹和狂欢。虽然这热闹是浮表的热闹,这狂欢只是麻痹性的狂欢。

人们试图通过区分聪明和精明来重新量定,以期做一个自我安慰的突破,但实际上,没有了悬崖精神,本来可以由智慧生发的厚道、重品格等价值亮点,不过瞬间便淹没在“厚道是最高的精明”类似说法这一功利怪圈内。其实,判断一个人是否智慧很简单,那就是看他拥有的是簇拥,还只是聚集。至少,渴求的是簇拥,还是聚集。

这种说法难免有绝对之嫌,对自负的现代人而言,他们总是自信自己活着的清醒和清晰,并用早已练就的鄙夷目光冷视一切,除非面临功利灾难。于是,现代人要想获得超拔,极其艰难,更不要说救赎。满身疮痍的理性,定将长久支配绝大多数人。簇拥,也将长久只属于极少数人。更没有几个人会愿意接受悬崖精神。

利益圈子比比皆是,价值小圈子却是无论如何也建立不起来的。我曾为此做过努力,直到最终的放弃,从而选择孤独。是的,对现阶段中国社会的簇拥的可能性,我是彻底绝望的。

这也就很好理解了,为何我对那些形形色色的欢声笑语的聚集,总是敬而远之,而为何对那些落寞的身影,总是会怦然心动。虽然,并不是对每一个落寞的身影,都是会怦然心动。动与不动的,还得看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身影。

 

 

凌厉形态

在西南山区的悬崖峭壁边穿行,我最流连的,是那些在悬崖峭壁上还能繁茂生存的植被,尤其是那些绽放着的艳丽的花。我称它们为凌厉之花。凌厉之花,这应该只有我才提出过的概念吧。

那是一个晚上,我在反思律师职业尤其是辩护生涯中的种种艰难,需要对自己做更加准确和清晰的认识。我不断在想,如果流于形,而失于神,即把律师职业只当作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或工具,则不免归于庸常。如果赋予价值观念,即做出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必然会常常遭受各种失败和挫折的打击甚至摧残。在这种打击和摧残中,如果终归选择坚持,岿然不动,那意味着什么呢?不光是职业,甚至提拔到全部的人生作为和生命存在,这到底该怎么精炼地予以理解呢?不管怎么说,我知道,我自己一定是会坚定地选择后者的。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我只要一天还活着,我最害怕的不是其他,而是庸常。虽然,现实处境很可能让我一辈子都在庸常的泥沼里动弹不得。

当时我正在办理一个职务犯罪的案件,正在撰写辩护词。那是一个证人出庭做了不利于我的当事人的伪证的上诉案件。我首先需要法官不采纳证人的有罪证词。在思考辩护词的标题时,我想到了德国诗人海涅的话:生命不可能从谎言之中开出灿烂之花。于是,海涅的这句话便成了我的辩护词的标题。而我在辩护词的高潮部分,水到渠成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而诚如公诉意见和一审判决,以谎言和强词为基础,只有漏洞百出,粗糙任性,敷衍了事,开不出严谨之花,见地之花,责任之花,更开不出凌厉之花,善良之花,理性之花。

凌厉之花,自此,成了我一再渴求的那个精炼的理解和最为形象化的自我确证。而自我理解和自我确证,是每一个现代人都不可避免的精神遭遇。

凌厉,凌空高飞,意气昂扬,气势猛烈,它的前提是严肃、严谨和严厉。而它的进一步前提是明确、认真和责任。汉时班固在《览海赋》里发表观海感受时说,遵霓雾之掩荡,登云涂以凌厉;乘虚风而体景,超太清以增势。明时宋濂在《诸子辩》评价庄子时说,其学无所不窥,其文辞汪洋凌厉,若乘日月,骑风云,下上星辰而莫测其所之。清时梁章钜在《归田琐记·黄忠端公》中评价黄石斋时说,吾乡黄石斋先生为千古伟人,初不知其生前如何风采,余曾得其《待漏图》画像,则恂恂道貌,霭然可亲,绝无一毫凌厉气概。唐时李白也有诗云,双萍易飘转,独鹤思凌厉。明晨去潇湘,共谒苍梧帝。凌厉,往往被人视为高调和张扬,而实际上,当它以悬崖精神为底蕴,它不过是风骨的淋漓尽现。

那些悬崖峭壁上的花,在本该寸草不生之地,在几乎毫无养料可汲取的岩石上,居然还能生长,居然还能绽放,那得生长地多么认真和严肃,从而又应该绽放地多么骄傲和自由。它们遭受风吹雨打,它们经历万苦千辛,它们无从慵懒和适意,它们只能不断地认真地从岩石中汲取少的可怜的营养让自己茁壮,并顽强不屈地成长又自然而然地绽放,这些都和那些在低洼的肥沃处欢呼招摇的群花们有着强烈而又鲜明的对比。群花们在低洼处自开自落,只能等待人们去观赏、去采撷、去践踏,而凌厉之花,几乎无法采撷和践踏,也无意等待你去观赏,却足以让来来往往的路人们,不可避免地啧啧赞息。

但赞息的是绽放本身,更是绽放的背后。凌厉之花,显然是理性实践的一个至高象征。要么落入谷底,在工具理性的泥壤甚至沼泽中争强斗艳,要么置身悬崖,在价值理性的岩石中凌空绽放。

于是,我在试图构建团队时做了这样一段关于理念的描述:凌厉是花,而不是根;是果,而不是因;是形,而不是神。我们的根、因和神,是理性。理性是我们存在的理由,也是我们前进的明灯。凌厉,只是我们一个比较典型的风范。而这一理性,尤其指的是价值理性,或者说实践理性。

只求绽放,不求赏识;强劲生长,不畏艰难;不愿争芳斗艳,只愿同类簇拥;拒绝慵懒舒适,习惯舐风蘸雨;不惧严风吞噬,但恐心无所往,并用绽放彰显一个又一个认真而又严肃的生命命题。同时,用实践理念创建美学意义——优美和崇高。

凌厉之花的美学意义,既来自优美,又来自崇高。关于崇高,康德对此有着深刻的阐释。康德指出,暴风骤雨、长河大漠、汹涌海涛、荒凉古寺、豪狂格调等等这些现象,人们在面对其时,审美心理结构有着特殊性。这种特殊性表现在,在快感中包含着痛苦,在痛苦中包含着快感。崇高既有着量上的,也有力上的。量上的崇高由于自然对象的量超过想象力所能掌控,于是在人们心灵中唤起一种要求对对象予以整体把握的理性理念,但这种理性理念并无明确的内容和目的,仍只是一种主观合目的性的不确定的形式。力上的崇高,审美心理感受的矛盾更加清楚,即一方面是想象力无力适用自然对象而感到恐惧,另一方面要求唤起理性理念(人伦力量)来掌握和战胜对象,从而由对对象的恐惧、畏惧的痛感,转化而为对人的尊严、勇敢的肯定的快感。对普通美即优美的欣赏,只需要注意对象的形式就足够了,但对崇高的欣赏,要通过对象的“无形式”唤起理性理念即主体精神世界中的伦理力量。前者是欣赏,后者是崇敬。

凌厉之花的生存基地,是几乎无止境的艰难,这就是量上的无限和崇高的源泉;但凌厉之花的绝然绽放,却悠然地战胜了它,这就是力上的无限和崇高的源泉。一个是无限艰难,一个是无限意志,一个是自然,一个是自由。在超拔一切的平庸上,凌厉之花做了一个可谓极致的浓缩和升华。它直面悖论,甚至将悖论不断地拉深拉长,直到将种种具体功利目的和概念统统抛开。直到我们不得不发现,人的自由意志,是自然的最后目的。这也是人类理性的最终归宿。

凌厉之花,是理性与艰难的超强对峙,以及对峙后的绽放中的融合。

其实,真正的大气,只能来自绝境。而真正的生机,总在悬崖峭壁间。



更多相关内容阅读:




最新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