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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律师《理性与艰难》一书第七章:颠倒的逻辑

时间:2026-06-07 00:13:24阅读量:

第七章 颠倒的逻辑

做与不做

几年前,我的一个助理问我:刘律师,你能否用一句话说明一下你成功的秘诀?我揣摩了一下,回了她这样一句话:去做一般律师不做的,不要去做一般律师都在做的。而这句话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实践法则。在其他一些场合我说起这一法则时,记得有一位同行这样给我以反驳:“别的律师都在打官司,刘峰律师难道不用打官司?”我听后,笑笑没有说话。其实,我这句话想要表达的含义是,一切成就,都是对庸常的拔擢。而我们,一直生存在庸常的现实泥沼里。包括我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走出庸常,便是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超越。而完全可以说,缠绕现代人的最大的泥沼,不是智能水平,而是功利性。不是心眼不足,而是心智不高。不是不善于投机取巧,急功近利,而是太善于投机取巧,急功近利。有人说,中国人不是太傻,而是太坏。可这一论断让我们怎么消受的了。

金钱金钱、成功成功,当社会沉浸在一片功利声中,当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除了互为工具,再也没什么好谈。理性的手脚已经忙地被磨出了老茧,理性的心脏却在流血。这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尤其是中国社会的可悲。

一心钻到钱眼里,一头迈进功利里,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可是有人禁不住要问了,不如此还能怎样呢?是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就是世俗,置身世俗,我们还能怎样呢。

我曾经想尝试问一下那个向我索要成功秘笈的助理,她指的“成功”到底是什么?但随后一想,如果她见识庸常,以为我赚了多少钱,这是她的误解。我并没有赚到什么钱。或者她颇有见地,在我身上发现了其他什么“成功现象”?但不管她指的成功是什么,都不影响我给出她这样一个回答。与其说是她以某一种“成功”定义在向我提问,不如说我是在给她回答时定义了成功。

对成功的看法,本身就蕴含了价值判断、道德追求。一切又都回到价值观念上来。但不管我的价值观念在抽象或具体的时间、空间上,在抽象或具体的人物、事物上表现为什么,总而言之,我向她指出了一个颠倒的逻辑。

这一颠倒的逻辑,有着方法论上的意义。这一意义在于,真正有价值的价值观念,绝非被大多数人掌握和实践,而恰恰只在少数人那里。跟风、随大流、相信大多数,不过是同归庸常,随波逐流。而这一“波流”,尤其是功利。摆脱肤浅泛滥的功利性,从大流、大多数那里抽离出来,及早寻觅、探索、构建、实践自身的价值理念体系,用它来规范、指导功利实践,便是遵循于这一颠倒的逻辑。

叔本华说,一个具有深远和高贵思想的人不应该允许自己的精神思想完全被私人琐事和低级烦恼所占据,以致无法进行深远、高贵的思考,因为这样做确实是“为了生活而毁坏了生活的目的”。真正伟大的思想者,就像雄鹰一样,把自己的巢穴建筑在孤独的高处。而名利是海水,喝的愈多,愈是口渴。叔本华说,一个人,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叔本华是一个持着绝对悲观主义的哲学家,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这一论断的正确性。我们生活在世俗中。而所谓的世俗,不过是指现实普遍性的生态。只不过这种“普遍性”只是表象。而不是必然性。所以是庸俗。但如果我们想不被世俗完全吞没,必须得深入到这些表象背后,触摸到那些必然性的存在。也就是说,触摸到真谛。世俗这个词,本来就是真谛的反义词。但触摸到真谛,就意味着你要和世俗保持距离。所以要么孤独,要么庸俗,确实是现代人生存的另一真谛。

孤独命题在前面论述人格命题时已经有过叙述,可是我们总是时不时地在各种时候会不经意地提起,可见这个命题对我们的生活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哪怕在生活的现象层面来看,我们甚至都可以断言,一个敢于孤独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做出让你大吃一惊的作为。只有看出世俗无聊和无谓的人,才知道孤独的意义。当我说出这样的话时,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同行的网友这样戏谑我说,“你可以出家了。”这一戏谑,背后暗含着极大的自负。而自负是什么,不用再进一步论述了。中国人的自负,是全世界最为极端和极致的。

功利性作为现代社会的一个逻辑,是我们谁都无法逃脱的。完全删除功利,是不道德的,也绝不可能。但这并不影响裁剪功利。不经裁剪的功利,叫唯利是图、势利小人;而经过裁剪的功利,叫做大道之心,也才谈得上成功和作为。而剪刀就在自己手里,如何裁剪,就看你是一个何种水平和等级的园艺师。

人们常说,高处不胜寒。这话并不全对。要看季节。在并不寒冷的季节,高处不但不是不胜寒,相反,高处往往才是温暖的。因为那里,离阳光更近。因为它更靠近“上帝”的怀抱。高处,意味着创造、建设、开拓,意味着攀登、付出、守护,意味着格局、高度、视野,意味着召唤、聚集、繁荣。再回首,阴暗的低洼处,一群慵懒和庸常之人,微渺地聚集,蝇营狗苟,满身泥污。

在价值观步入寒冬和黑夜的现代社会里,价值观是火,既在温暖自己,又在照亮社会。

看一个人会有多成功,别的什么都不用看,只需看他的价值观,足矣。现代社会,决定人与人之间胜负比拼,以及最终宿命的,不是财富,不是地位,不是得失,不是算计,而是价值理念。

做与不做,在以主体性作为标志的现代社会里,取决于每一个人自己。因为他自己,才是他的价值观念的缔造者、实践者和承担者。好与坏完全在你的每一个所想、所做和所为里。你所迈出的步履,所吐出的呼吸,就是对它的彰显和诠释。说来说去,不过是在诠释一个有关“选择”的命题。

不要担心因为没有跟随那些“都在做”的人,孤独到难以忍受。真正能让你不孤独的人其实正在不远处等候你。这就是知己和同类。而他们并不在“都在做”的那些人里。“都在做”的那些人虽然人山人海,蔚然壮观,但绝非你的净土,而是你的“地狱”。

如果真的有一天,某个不可能不回来的人消失了,某个不可能离开的人离开了,也没有关系。时间会把最正确的人带到你的身边,在此之前,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茫茫人海,大千社会,愿你早一点找到知己和同类,并在试图走向成就之路上,能探寻到种种得失背后的那些颠倒的逻辑。

 

大事情与小事情

与我回答助理提问的不经意间的那句话不同,另一句同样逻辑颠倒的话是我经常对助理们说起的,这句话是:把大事情当成小事情做,把小事情当成大事情做。一个同行朋友曾用成语对其进行了提炼,他说,你是在说举重若轻和举轻若重。

提炼地很好。深谋远虑,胆魄过人,面对困难、险境时从容不迫,应对自如,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气概,此乃举重若轻;而严肃认真地看待每一个细节,不掉以轻心,不因小失大,此乃举轻若重。但与其说朋友用一对成语提炼我的话,不如说是我的话诠释了这一对成语。

这一逻辑颠倒的话当然更具方法论上的意义和含义。但如果说“去做一般律师不做的,不要去做一般律师都在做的”更倾向于价值甄别和价值选择的话,“把大事情当成小事情做,把小事情当成大事情做”已经落实于具体的实践态度。一个植根于“道”上的颠倒,一个着眼于“术”上的颠倒。而其背后的共同原理,均是辩证意识。一个辩证于现代生活的价值沦落和价值重构;一个辨证于现代事物的极度繁荣而又极度险恶。但它们又共同辩证于现代人的越发慵懒和萎靡堕落。

现代人是慵懒的,尤其是科技日新月异,人们在不断解放双手。但手脑相连,解放了手的同时,可能正是精神退化和闭化的开始。现代人是堕落的,所有的神圣都已消亡,于是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地去亵渎神圣,蹂躏神圣,以其自己成为神。亵渎和蹂躏的最佳方式,便是主体性欲望的蓬勃迸发。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抗拒成为别人的客体,又都在无止境地试图让别人成为自己的客体。这显然是挣扎的,最后只能是自我是主体,又以自我作为客体。而联通自我这一这客体的,便是欲求能力。这欲求能力并不是简单的肉体冲动,更是复杂的非理性和反理性的精神倾轧。也就是混乱的意志。

于是,不管是做与不做、大事情还是小事情的颠倒,看似颠倒,实质上是归位。只是,在现代社会,这一归位并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挣脱、是耗散、是痛苦、是焦灼、是攀登、是跋涉,它们共同趋向超越。

去做别人不做的,不要去做别人都在做的,意味着当别人痴迷于翻腾的浪花,我们却把目光投向了水底的河床,寻找真正的根因;把大事情当成小事情做,把小事情当大事情做,并不是无视大事小事的本质区别,而是大事情常常有泰山压顶之力,让我们难以气定神闲、泰然若之、静气凝神,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慌乱、焦虑,继而是主体精神的趋弱和失效、无能。小事情常常有麻痹和欺骗功能,让你一不小心,全局坍塌,前功尽弃。

把大事情当成小事情做,是豪情,是气魄,是格局,是意志力和自信力,是定力、是信念,把小事情当大事情做,是严谨,是仔细,是态度,是责任感,是系统意识。但二者的本质都是清醒和冷静,都是在最大程度上驱离感官的肆意侵扰,在最大程度上纯净、催发、调动理性能力。

把大事情当小事情做,是懂得了既来之则安之,懂得了无从逃避、必然性和接纳;把小事情当大事情做,是懂得了防微杜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

把大事情当小事情做,很可能粗枝大叶、不知好歹,把小事情当大事情做,很可能一叶障目、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沦为琐碎,这取决于包括认识高度和精神格局在内的整体理性能力。但总之,大事情做好了,就是小事情,小事情没做好,就是大事情。大与小,在转化和流动中。而这一逻辑颠倒,便是打通其转化和流动的通道。

大事情与小事情这一逻辑的颠倒,其实在无形中就会历练一个人的气质与境界,素质与格局。

其实,什么是大事情,什么是小事情,我们在世俗中都有既定的标准,无外乎利益得失,功利考量。颠倒了这一逻辑,其实也就压低了这一标准的至高地位。也就是打掉了功利性对我们的支配和垄断。让我们越发意识到在道德性考量上,那些利益得失和功利考量算的了什么。

于是,直到在对无数的大事情小事情的颠倒之后,我们便会突然发现,这背后不过是得到和做到两件事情。幸福和道德两件事情。感性和理性两件事情。除了这两件事情,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呢?那么——

得到是小事情,做到是大事情。幸福是小事情,道德是大事情。感性是小事情,理性是大事情。这是这一颠倒的逻辑的最终根因。一切大事情和小事情的颠倒,都是因为这一对不能颠倒的存在决定的。

而且,终归有一天,我们会明白:我们真正幸福的不光是我们得到了什么,更加是我们做到了什么。我们真正有感觉的,不光是我们幸福上的成就,更加是我们道德上的成就。而我们真正所得到的,不光是出自我们的感性,更是源自我们的理性。饶了一圈,绕出了一个深刻的本源性的逻辑存在。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明白其间含义。

这就是至善。

 

加法与减法

在拥有和失去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希望做加法。但做减法,不做加法,这是我经常和助理们一再提及的又一个颠倒的逻辑。

我的减法做的很极致。当别人为了多一些人脉资源热衷于应酬的之际,我选择几乎不应酬。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自己。当别人为了多承接一些业务,不断地展示自己“万金油”的神奇功效,我选择了一定要把自己的领域做专做精做成品牌。当别人微信、电话通讯录里的名单永远不断膨胀,成千上万,我的通讯录里始终都是那么微微几十个人,偶有更新却几乎无所增加。因为也在不断删除。当别人在这个群那个群千言万语之际,我至今没怎么加入任何他人设立的聊天群,更别提三言两语。除了单位的工作群之外,我现在一个群都没有。减法被我做地更为极致的是:

我不止三番五次地告诫我的助理们,不要整天东奔西跑,我不希望我每次电话问“在哪里”时,他们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说白了,就是净干一些无意义的事。还以为自己很忙碌,从而很充实。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通过无意义的忙碌来感受充实。这是最要不得的自欺欺人。

我不止三番五次地告诫我的助理们,外出办事,要尝试着学习对一件事情,能用一句话解决的,千万记住不要说上两句话。能用一个字解决的,尽量不用上两个字。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用便可解决的,请不要说话。

其实这背后是精致的要求,也是高效的要求,但远不止精致和高效,更是认真的要求。一个认真的人,这是必然的表现。

我一直想助理们明白的是,我们没那么闲,我们有太多值得认真的事情要去做,要去倾注我们的心神和精力。但我们常常不经意间把太多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了无意义的事情上,以致于让我们忘记了真正的意义。

再提一提电视剧《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嘴上总挂着的那一句车轱辘话:“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说来说去,到底什么是有意义。很多人会为许三多的这种木讷发笑。但是这背后却有着深刻的含义。诚如一位影评者所说:

“这部电视剧的剧本之强大是前所未见的。编剧有意地掺进了现代主义的命题……

而这个文本的内核则是在寻找身份的同时,表达出的对意义的焦虑。许三多反复重复的话是:“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循环论证式的车轱辘话,你可以认为这是如同废话般的“大道”,然而我读出来的是彻底地对意义的迷失和焦虑。许三多一直在寻找意义,从开始在五班的时候寻找具象的意义——打发时间的方式,到寻找成为尖子的意义——为了史今能够留下来,到寻找留守的意义——钢七连精神的守卫和传承,再到寻找留在老A的意义——思考军人的意义,以及自己生命的意义。

——王:《每个人的心灵史:评<士兵突击>

这一深刻的含义正是现代主义的命题:即现代人整体上的意义迷失和焦虑。也就是本书不断提到的概念——价值虚无。

我曾经就这一电视剧的这一剧情问过一些朋友,他们从许三多的这一车轱辘话中都理解到了一些什么。但我却并没有把思维停留在现代主义命题这里。我想向他们表达的是如何攻克这一现代主义命题。其实答案正在这一车轱辘话之中。

不管你是否会嘲笑,甚至有多少理由嘲笑许三多苦苦求索和恪守的意义,也不管他的意义是多么不值一提,但有一点,是其他人不具备而许三多具备的,这就是认真。他之所以不断地寻找意义,就是因为他对生命太认真了。所以他没有像三连五班的其他战友只是一味在自己的“有理由的无意义中”荒废部队时光,而是最终修成了路。直到身份不断转换,甚至成了牛人。

许三多一直在做减法,减掉那些造成无意义的理由,留下了有意义的理由。当他那些聪明的战友们将目光不过在现象上打转,木讷的许三多却一直将目光盯向本体。

这很像唐代佛教六祖法师慧能和师兄弟神秀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相传在唐朝,有一位佛门大法师弘忍,他手下有两位聪明过人的弟子,一位叫神秀,一位叫慧能。一日,师父命两位弟子各写一偈,以表明他们学法的心得。神秀提笔写道:

 

身是菩提树,

心为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有尘埃。

 

这时,平常看上去有些笨头笨脑、连大字也不识一个的慧能,居然出口成诵,口占一偈,让人写出来是: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

何处惹尘埃。

 

师父见偈,大为欣赏。当夜三更把慧能悄悄叫到卧室,传法与他,并密授衣钵。后来,慧能终于成为佛教禅宗(南派)的创始人,被后人追谥为“大鉴(镜)禅师”。

弘忍之所以一眼就看中了慧能,而不是神秀,原因就在于当神秀的不过是在现象上做文章,而慧能却一下子就将目光深入到了本体。

《士兵突击》里的成才和许三多相反,精明到不能再精明,干练到不能再干练,但其本质上就像神秀。所以直到后来遭遇了失败后,才意识到他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枝枝蔓蔓”。而且最后他真正需要做的,就是砍掉那些“枝枝蔓蔓”。成才开始懂得做减法。

而一个最平常的概念,可以诠释这一现代主义的命题:浮躁。

我曾经提出的一个说法:世俗没有欢乐,便是对现代人隐形心灵监狱的写照。直接呼应的就是价值虚无、意义丧失的现代主义的命题。我的这一说法甚至被一个朋友用以作为微信签名。但我并不是说世俗没有快乐。快乐太多了。我曾经和几个朋友玩文字游戏似地对话、聊天,问大家可否写一篇论文,题目叫“论欢乐和快乐”,论述一下二者的区别。几个朋友还真的认真去想了。我想,快乐和欢乐的根本性区别,乃是灵魂和心灵的自由。有意义的快乐,才叫欢乐。

但我们必须得有意义,而我们的意义只能来自于两点:自我建立和向外寻觅。自我建立,就是聆听和守护那个孤独的自我;向外寻觅,就是认真的人际。但“中国式”的人际,最怕认真,不认真,都是人气;一认真,才知道有多气人、欺人,而又有多凄人。

因此,当我的一个助理,整天沉迷于人气,各式各样的朋友满天飞的时候,我总是会提醒他,少点在人际上浪费时间。为了让他清楚我这一提醒的道理,我还专门就此和他详细聊过。我问他搞那么多人际关系背后到底是什么动机。他的回答是:人脉资源。

不过还好。虽然“人脉资源”意识其实是一个很危险的认识,但至少可以理解。社会毕竟是一个人与人的关系的组合体。在社会事功上,每个人的存在都无法摆脱对他人的依赖。但不是以自身品质和能力为本,而靠所谓的人脉资源,所获必然会很有限。我对他多次表达过这一看法。他表示认同,并直言道:真的很累。他的感受也间接印证了,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搞什么人脉资源,完全是得不偿失,本末倒置。在目前中国这样一个极端功利化社会,一个人竟然还敢依赖别人,而不是完全依赖自己,胆子够大。我问他,当你在想对别人产生某些依赖的时候,别人正在想着依赖你。他想了想说,彼此利用呗。

说的轻巧。这些想法背后恐怕还可以挖掘出更为严肃的命题。

我之所以说“不过还好”,是因为他如此做法是有着功利动机,而不是纯粹乐在其中。而我并不否认人际对功利的价值。但如果纯粹乐在其中,那他就麻烦了。也就是说,这意味着他对“意义”的安置。通过铺天盖地的人际关系来处置意义和价值问题,恐怕是个大麻烦。这完全是个误区。尤其是会迈入虚伪和虚假的集体主义。

我多年前便意识到这一问题,所以我这个人并不怎么太喜欢和他人交往。甚至一直以来都被一些人以“不合群”非议。只不过我从不在乎。更有甚者,有人干脆描述我为“桀骜不驯”。身边有人为我打抱不平,说这些非议我的人“不识货”。但我却不断对自己说,在一个 “口味决定品味”,而不是“口味是口味,品味是品味” 的时代里,对这种指责尤其要学会辨明。同时还要明白,我们无法逃避被他人口味偏好的甄别。我们只需明白,口味是别人的,而品味是自己的。品味是理性法则,只有在被同一理性法则统辖的天地里,识不识货才有意义。这个时候,我们愿意成为货,愿意让他们去挑选。 这就是同类、知己。

我们不是为别人的口味存在,而是为自己的品味存在。

我曾在自己的一篇小文里点到了这个主题。我在文中这样说道:

珍惜那些和你认识层面差不多甚至比你还高的人,因为那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识货而又有货的时刻。保持与那些认识层面比你低的人一定的距离,否则,你要么永远也绕不出,要么绕了一圈,再得回去。

让我们穿透理性面前的非理性迷雾,然后拥抱着他和她,说,我终于找到了你,我再也不要远离你,同类!

 ——拙文《谈点感情》

文章虽小,但我直接深入到了情感和珍惜的本质命题。

在一个已经颠倒了的社会里,这种不合群的指责是必然的,因为现实社会既 然处在价值非理性和反理性的普遍现象里,一个完全被功利支配了的社会里。合群只能是一起胡扯。而胡扯是因为明白没有什么值得认真。 所以,所谓合群,也就是一起不认真。只要认真,便无法合群。 除非因为机缘,即认识能力的相当,大家又进入了那一个被相同理性法则统辖的天地。 这一“不合群”,实际上只是不合“现象之群”,而不是不合“本体之群”。 这是理性觉醒后的必然。因为它要追逐它真正的“群”——归宿。合群者,没有人格。这又是一个深刻的现实逻辑。而不乏有人还在为自己的“合群”自我欣赏和自我欣慰。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落寞的身影。因为那身影背后,很可能就是一个无比美好的灵魂。

这个逻辑应该不难理解,因为人格就是原则,就是准则,一个有原则的人,除非整个群体都具备了同理心,否则怎么可能被普遍接受而真正“合群”。只有人格虚无,也就是没有原则的人,才不可能对别人的原则造成障碍。才能适合每一个不同原则的人。而一个人没有了原则,没有了人格,只可能成为别人纯粹的工具,被别人纯然利用。虽然这一利用往往会被“喜欢”所掩盖。谁不喜欢别人是自己的工具?一旦他人格觉醒,他才会突然领悟到他和别人的关系性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做减法,是对这一现实逻辑的颠倒。

每次回农村,连那些没有文化的村民都常常向我吐露这样一个心声:现在人难处,都不给人心。实际上,这是主体性社会的必然,不是别人不给心,而是他的心不适合你。你要自己去寻找适合你的人。你不能强迫交往。否则,一开始便南辕北辙。

在现代社会,如果还有人以不分青红皂白的“合群”为荣,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愚蠢。因为他完全不懂得现代社会的特性,并无视极端功利化和价值虚无化的现代社会的本质。我向来主张,远离那些不恰当的人。但什么叫恰当,什么叫不恰当,我已经在此做出了说明。

一个极端功利化和价值虚无化了的社会,我们不应该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于人际,而应该尽可能地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自己身上。用来做什么?奠基和创造。用来认真地审视和安顿自己关于存在的点点滴滴。这就是本体意识。

咬文嚼字或者吹毛求疵地说,认真于人际和乐于人际不同,如果你真的认真起来了,你会发现,能让你“乐”的人际几乎没有。然后你就会自动选择孤独,而不是“合群”。也就是说,真正支配我们人际选择的是“意义”。而这意义,就是观念认同。我们真正的圈子,正是从这里开始建立。孤独的命题,已经阐述过。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我在此引进一个很流行的关于人际的哲理小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1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他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砍柴的陪不起放羊的…

——请放弃你的无效社交!

2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如是你学会了放羊技巧,原来羊是这么放的,他学会了砍柴技能,原来柴要这样砍

——三人行必有我师,永远保持空杯的状态

3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他决定把他的羊跟你的柴交换,于是你有了羊,他也有了柴

——等价交换,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天生我才必有用

4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他把他买羊的客户介绍给了你,你把你买柴的客户介绍给了他,于是你们各自的生意越做越大

——资源整合很重要

5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你们决定合作一起开个烤全羊的店,你的柴烤出来的羊很美味,他的羊纯天然的,几年后你们公司上市了

——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的出,这篇哲理小故事乍一看很有道理,其实却充满了愚弄性和欺骗性。因为它完全是以功利性为前提。而且,还把功利逻辑本身也领入了误区。得出的结论也全然具有误导性。首先,真正的社交不应该是功利的。其次,“聊了一天”能聊出那么多利益,聊出那么大成就,全然就是自欺欺人和愚昧。有人说,虽不说必然性,但在可能性上来说这倒也无可厚非。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明白可能性和必然性之间的关系。这篇小故事的背后,其实完全无视人际本质的非功利性,是想夸大人际的功利性,而根本不懂得现代人的“孤独的个体性”的本质。而且同时,通过人际性来混淆功利性自身的逻辑,根本不能逻辑必然地得出其所得出的几个结论。用这样故事哲理去实践,将一无所获。与那个放羊的,聊与不聊,不能全然以此作为标准。

所谓的做减法,其实包含两方面含义,一是清理思路,二是走出误区。

这两方面是有着关联的两个方面,有着前后的关系。清理思路是发现误区的前提,而发现误区是走出误区的前提,所以,清理思路是走出误区的前提。减法的过程也就是选择的过程。正是选择,让“做减法” 溯本求源。

选择!又是现代人一个至关重要的命题。

现代社会下,人的一生必将由大小选择组成,小选择和大选择的区别,并不完全在于事物的体量和影响。 或者说根本不在于。

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天鹅在世界美禽大赛中得了金奖,偶尔放飞时却被无知的猎人射杀,这两件事情都够大,但对这只天鹅来说,都不是它的选择。相反,它的不起眼的配偶在它被射杀后的哀鸣声声、绝食而死,则是大选择。同样,对一个人而言,真正的大选择,不是在得失权衡上的选择,而是在得失权衡上之外的选择,即价值选择。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自由意志的动用。是对理性的动用。天鹅当然没有自由意志和理性,哀鸣声声、绝食而死只不过出于本能。但这里只是比喻。

常听人叹息,“现代社会没有好人!”这一叹息,不管缘由何来,恐怕都可以对其做出这样的批驳:什么是好人?当得失决定了善恶,那么,好坏便能以得失计算。你不同意,而是以你报以的某一标准定,那么,这只是你的选择。这意味好坏的标准来自一个人的选择。而这一叹息,其实质是对价值虚无的叹息。也是对功利支配的叹息。

但实际上,虽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每一个人都能是好人。而且每一个人都有好人与坏人的潜在的一面,关键看你如何动用自由意志,如何选择。

但如此叹息的人,并不应该被过于批驳。因为这一叹息毕竟暗含“好坏区分”的意识,触及到了选择。因此这一叹息的批驳者,在自身的逻辑中无意中映现了这一叹息者的心灵值得称道的一面,即先不管你选择的高低,你至少懂得了区分,有了选择意识。而不是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狗苟蝇营。只不过他未必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标准。

选择的标准是个大问题。但如果标准有很多,就不再是标准。我们唯一的标准其实就是客观必然性,那个我们只能不断靠近,却永远也走不进的神圣的所在。

我们在选择的路上,只能不断超越,却没有终点。是对自我的超越,也是对世俗的超越。

在选择上做的最彻底的,是存在主义的登峰造极者萨特,他一生的哲学其实都是用来告诫现代人:“我,选择了我。”

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有一本小说,叫《象棋的故事》。小说写的是一个被囚禁的人无所事事,度日如年,偶然获得一本棋谱后,日子过得飞快。 茨威格所写的棋谱,具有广泛的象征意义。这种“棋谱”让人摆脱世俗的时空,进入了一个自设的赛场。其实,天下种种专业,百般学问和嗜好,都能让人专注投入,紧张求索,忘却周遭,也都是大大小小的“棋谱”。而囚禁现代人的坚固的囚室,就叫做得失算计和功利性。它和真实的监狱不同,而是我们心造的监狱、精神监狱。没有铁窗和围墙,但它却是最恐怖的监狱。

当然,有人说了,你这里所说的不过是境界。正是。选择和境界,正是一个向外寻觅的过程,也是一个自我建立的过程。太多人说累,就是因为失去了选择的能力。也就失去了境界的能力。

对得失不可能不在乎,不可能不患得患失的功利性,对作为世俗社会存在的我们而言,本来就是一个自然必然性,本身就是一个我们无法挣脱的囚牢。 在这个囚牢里,我们每个人都身负重刑。 我们不要奢望能获得他人的减刑,别人只可能为你加刑,只能期望于为自己减刑。 就像茨威格小说里的那个犯人,用棋谱为自己减刑。

关于那个“没有好人”叹息的命题,这里恰好提供了一个判断标准的契机。好人与坏人这里逐渐彰显出来了。如果你遭遇这样一些人,他在背负心灵重刑的情况下,不是设法为自己减刑,而是设法把你也拖入重刑,你本来自己已经摆脱患得患失,而对方通过自己的患得患失,把你又重新逼入患得患失。那么,这样的人,便可以称为“恶”。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居心叵测、算计你。把你视为满足他目的的工具,尽可能地去利用你、榨取你。他只考虑自己的得失,而不考虑对错,当与不当。这种人,现代社会何其多也。如果我们把不懂为自己减刑的人,称作非理性的存在的话;而设法把别人也拖入重刑的,则是反理性的存在。不懂得为自己减刑的人,是因为无知;设法把别人也拖入重刑的,是因为邪恶。

很多律师同行都并不鲜见地或多或少遭遇过这种痛苦。就拿刑事案件来说,可以说,绝大多数犯罪嫌疑人及其家属都有非理性倾向,一心想逃避惩处或减轻惩处。其实,就人的“得失本能”的功利性而言,可以理解。哪个人不希望自己或亲人少遭点罪呢?但期待归期待,有基本品质的当事人都不会为难一个律师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所以不能因为委托人可能有不当期待就是恶,就是坏人。但对那些有反理性倾向的当事人,也就是有算计自己律师倾向的当事人,已经显露了恶的迹象。一个律师如果因为律师费的得失算计,而不及早做出选择规避,拒绝这类当事人,往往吃力不讨好,甚至后果往往很严重。 有同行说,这样的委托人防不胜防,无法规避, 其实这都是因为一个律师本身没有选择。尤其是一个律师为了律师费收入的得失考虑,对委托人来者不拒,不加筛选的结果。

 

但不管我们最终的自己是因为自我建立还是向外寻觅,这并不是来源于做加法,而是做减法,减掉得失妄念,减掉算计妄念,减掉功利妄念,让该来的不走,让该走的走。让不该来的走,让该来的不走。如此,心灵便打开了出口。而人生的功绩也便打开了出路

如果这一说法过于抽象,那么具体一些:认真起来,理性起来,凡事要有清醒的判断,打掉不该有的企图。否则,请准备继续背负现实的负重,继续背负无意义的迷途。

做减法,并不意味着抛弃了做加法。恰恰相反,做减法,正是为了做加法。但减掉的是现实的负重,加上的是生命的出口。减掉的是无意义的繁琐,加上的是有意义的纯粹。不会做减法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谈做加法。减法的前提,是必要贮存。减法的后果,是必然储存。而对更大的减法而言,必然储存又成了必要贮存。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不再因得失算计粘着、不再因得失算计扮演的减法,之所以自信地铿将有力,正是因为有恃无恐。而他所“恃”的,正是这胸中的贮存。而这一贮存,就是选择的叠加和积淀。而这些叠加、积淀的贮存的外化,就是风范。

减法,就是对价值和意义的判断,以及判断后对无谓和无意义的抛弃。当然也不仅是价值和意义,即便是功利,一样需要减法。价值和意义上的减法,是道之纯清,功利上的减法,是术之精湛。

于是,减法,成了现代人最为根本的存在义务、依托、本质和归宿。我们每一天都在做减法,我们每一天也都得在做减法。

我的一个朋友说,书要越读越薄,人要越做越简。可谓见地深刻。

 

 

绝望与希望

希望,好像是个最好的东西。但我又一个颠倒的逻辑,是我常常会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不要太抱希望。

绝望,我们还有一种感受叫绝望,可什么是绝望?有人说,绝望就是希望的破灭,那么,什么又是希望?

人们常说,乐观者的内心总是充满希望,悲观者的内心总是充满绝望,但真是这样?或者说,希望还是绝望,不过是一颗乐观和悲观的心灵?一种主观性的存在?那么,又是什么造就了我们乐观和悲观的心灵?如果世界给我一片绝望,让我如何乐观,如果世界给我一片希望,我又为何悲观?

可见,如果不划分主观和客观,我们无法搞清楚绝望和希望。是的,我对它充满希望和绝望,和它令我充满希望和绝望,并不是一个概念。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常常混乱于希望和绝望。但有时候,它们又确实就是一个概念,并不分彼此。

我从不太抱希望,但我从不绝望。我之所以不太抱希望,就是因为我不想绝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人们常这样说。但我之所以不太抱希望,不是因为害怕失望,是因为它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希望。我只是要求自己客观冷静。只要我没有失去客观冷静,我就还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走入绝望。客观冷静,是希望之源,是真正的希望。

我们看多了太多的绝望,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就那么绝望,而是因为希望,因为不该有的希望。你一心希望把月亮摘下了,放在家里观赏,那你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

一个明明犯了罪的罪犯,还敢抱着很大的希望能无罪开脱,一个明明没有能力没有品质的律师,还敢希望跟当事人开出高价律师费,一个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的人,还敢希望成就斐然,收获丰厚,一个毫无人格建树甚至灵魂腐烂的人,还敢希望被他人尊重,赢得地位,这不是对希望的深爱,这是对希望的扼杀。常问该不该的人才配有希望,只管有没有的人只配有绝望

这还只是对自我认识错误的一方面。对此我们有一个通俗的说法,叫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或者叫找不着北。严肃一点来说,叫僭越妄想,简称僭妄。把需要条件的视为可以无条件的。如此便会产生二律背反,类似的命题本书上述已经谈过。纯粹就是幻想和幻觉。那也必然会幻灭。而所谓的绝望,不过就是幻灭感。

现代社会鼓励个人自由、主体权利,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懂得其间的真正含义,往往把个人自由、主体权利,理解为幻想的自由和权利,而不是理性的站立。对这样的人,一个有思想品质的人,首先要建立的原则,就应该是远离他。

这些人常常表现为总想一步登天,急功近利,唯利是图,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但什么都没有资格要。但这样的人很多,所以当这种情形成了普遍现象,反而成了“客观现实”,于是这种僭妄持有者反而认为自己的僭妄有着客观的基础,是理性判断的产物。所以你如果给他指出来,他不但不服气反而会生气。不但不认为自己在虚妄里,反而会认为你是虚妄的,是理想和幻想的,他是活在客观现实里。把肤浅的表象当成了实存。而他实际上已经走入了两层虚妄,被虚妄牢牢捆死,所以再从虚妄里拔出来,根本没有可能。

他们因此就成了欲望的奴隶,而不是欲望的主人,必将被自己的欲望扼杀。但为了在这种绝境中能够喘息,他们只能进一步强化这种欲望,形成恶性循环。就像吸食毒品,越吸食越上瘾,越上瘾越吸食,直到毁灭。

这样的人也很容易走向宿命论。宿命论者其实故意掩盖错误,或者仅仅用镇痛剂去消解,那么,迟早将爆发为无可挽回的灾难。

就职业来说,我曾找到多一些比较好的方式试图解开这类人的虚妄。比如当有的当事人对我提出非分的不可能的要求时,我曾经用这样一句话点醒他:你如果能保证从二十层楼跳下来还安然无恙,我可以保证实现你的企求。

还有一种错误,并不是来自主观自身,而是来自对客观判断认识错误。把根本不是事实的事物认识为事实,把根本不是客观的存在认识为实存,这同样会带来绝望。比如中国刑事审判中的无罪判决,我从来就不指望。即便不是无罪辩护,而只是对法庭可能的量刑判断,我也都会很严谨地保留余地,而不会过于乐观。严谨,是现代人的一个必要品质,尤其是对律师职业。

我们的绝望正是来自这主、客体两方面的错误,而我们的希望正是来自它们的反面。

“不要太报希望”,是一个基于理性的品质的必然。一方面让我们不要粗糙于对客体对象的认识判断,一方面不要懈怠于自身主体的认知能力的提高和德性建设。这分别对应着方式的科学性和存在的道德性。而这正是理性实践的一体两面。

因为得失绝望,太不值得。而当人们不得不因得失绝望时,满大街便都是悲剧。因为这是功利逻辑支配的必然。功利逻辑对人的存在其实是一个陷阱,看似甜美,实际上里面暗含毒素。美国宪法里说: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所谓的幸福,就是功利的实现。但这并不意味着幸福主义,即以功利实现为全部,或者说以实现功利为全部目的。幸福主义,是绝望的温床。

我们真正能幸福的,不是因为我们拥抱了多少现实功利希望,而是我们拒绝 了多少现实功利希望。有的人,身价上亿,豪不幸福;有的人,满足了基本生活,已经幸福满满。我们自幼一直以来被灌输要敢去想、敢去要,但从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该去想什么,该去要什么。

实现幸福,是有条件的,而这就是道德。道德不是别的,只不过是配享幸福的资格。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外在,都不要太报希望。一是因为我们的德性有限,二是因为外在会对我们的德性有着无限的要求。

这是这一颠倒的逻辑的背后原理。

价值虚无,整体功利的社会,其实对中国目前的社会来说,属于客观实存。因此每个人都一定会面临不小的压力,活的很累。有的甚至被绝望包围。我们就存在于理性极度严峻的现实里。但解决这一问题的,恰恰是从对这一“无条件的幸福”的幻想中脱离,然后用坚固强悍的德性,为不累奠基。这也就是希望的站立。

这尤其体现为需要勇气。

我的一位朋友这样感慨着自己的生活:生活就像是身处悬岩峭壁,一只手紧紧抓住悬崖边的岩石,承担起了整个身体重量。而整个身体坠在悬崖里。只能进不能退,稍一松手想喘口气,就会粉身碎骨于万丈深渊。他们想表达的其实就一个字:累。

但我对这个字,有着严重的敏感和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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